
在中国科创版图上,深圳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没有依靠传统意义上的科研资源集聚和历史产业积累,而是在市场化环境中逐步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创新生态。
这座城市用四十余年时间,走完了从边陲小镇到全球科创重镇的跨越。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GDP增速或专利数量,而是:一个缺少顶尖大学和科研院所支撑的城市,如何成为全球硬核科技的重要策源地?一套以市场机制为主体、政策环境为支撑的创新生态,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答案不在某一个龙头企业身上,也不在某一项扶持政策之中。深圳的创新生态,根植于一种独特的组合:高强度研发投入形成技术积累,完整产业链让创新快速转化为产品,市场机制持续筛选有效路径,而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技术攻坚的坚持,则让这座城市始终保持面向硬核科技的定力。
市场筛选:创新的底层逻辑
深圳的创新生态有一个根本特征:它是在市场竞争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不是按照某种蓝图规划出来的。
一个经常被忽视的背景是:深圳长期以来缺少传统意义上的国家级高校和科研资源密集布局。在全国所有一线城市中,深圳是唯一一个没有985大学、没有国家级科研院所集中分布的城市。这意味着,深圳的创新从一开始就不能依赖自上而下的科研资源输入,而必须自下而上地从产业需求中生长。
这套机制的运作逻辑并不复杂:企业面对真实的市场竞争,必须不断降低成本、提升效率、开发新产品——这些压力转化为对技术的持续需求,而满足这些需求的过程,就是技术积累和能力形成的过程。市场对创新成果进行即时检验:做对了,获得回报;做错了,被淘汰出局。持续的试错与选择,让有效路径被保留、无效方向被放弃,整个系统在迭代中不断优化。
深圳高新技术企业数量长期保持全国前列,总量超过2.3万家。但比数量更重要的,是企业研发投入占全市研发总支出的比重——长期保持在90%以上,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这意味着深圳的研发活动主要由企业主导、以市场需求为导向,而非由科研机构主导、以学术目标为导向。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天然面向应用和转化,后者则需要额外的机制才能完成从论文到产品的跨越。
行业龙头聚焦“卡脖子”技术开展集中攻坚,中小微企业深耕细分赛道打磨专精优势,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产业生态日趋成熟。政府更多发挥环境营造、制度供给和公共服务作用,通过优化创新环境支持企业成长,而不是替代市场进行技术选择。这种治理模式最大限度释放了市场活力,让硬核科技研发始终贴合真实产业需求。
硬核攻坚:从应用到源头
如果用一个词概括深圳创新的特质,最贴切的可能是“硬核”。这座城市几乎从未追逐过虚拟经济或商业模式创新的风口,始终将注意力锁定在实体技术领域。
从早期的“三来一补”起步,深圳经历了从代工制造到自主设计、从技术引进到自主开发、从应用创新到源头创新的多重跨越。每一次跨越都伴随着研发投入的大幅提升。2025年,深圳全社会研发投入占GDP比重达5.9%,为全国平均水平的2.5倍;PCT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二十余年居全国城市首位。持续的高强度投入,为硬核科技发展筑牢了根基。
但真正让深圳区别于其他高研发投入城市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定力——不追逐短期热点,不轻易更换赛道,在认定的技术方向上持续积累。华为在通信设备领域深耕数十年,从2G时代的跟随者成长为5G标准必要专利的全球领先者;比亚迪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布局近二十年,从电池起步,逐步延伸到整车制造、芯片设计、电机电控等全产业链环节;大疆在无人机领域持续迭代,从飞控系统到云台技术再到影像处理,每一步都是渐进式积累的结果。
这种定力形成的机制是什么?答案可能在于深圳企业的治理结构。大量深圳科技企业实行创始人长期主导的治理模式,这使得企业能够坚持跨越经济周期的长期技术路线,而不被短期资本回报压力所左右。当一代代创业者愿意在一个赛道上深耕十年、二十年,技术的深度就会自然积累,壁垒就会自然形成。

补短与延伸:走向源头创新
深圳的短板始终清晰:基础研究能力薄弱。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城市擅长的是将已有技术快速产业化,而非从零到一的原创突破。
近年深圳开始系统性地补上这一课。鹏城实验室主攻网络通信与人工智能,推出“鹏城云脑”系列大算力平台;深圳湾实验室深耕生命科学前沿;由颜宁担任创始院长的深圳医学科学院正式运营。同时,脑解析与脑模拟、合成生物、材料基因组等一批大科学装置相继落户光明科学城。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已落地超200个高端科研项目,香港五所世界百强高校均在此设立实验室。
这些布局的共同特征是:不是为了基础研究而基础研究,而是紧扣产业需求选择方向。鹏城实验室聚焦人工智能与网络通信——这正是深圳产业最活跃、需求最迫切的领域;深圳湾实验室和深圳医学科学院关注生命健康——这既是全球前沿,也是深圳生物医药产业升级的关键支撑。这种"产业需求牵引基础研究"的模式,与旧金山"学术自由探索驱动产业"的模式形成对照,也构成了深圳特有的路径。
深圳正在从“应用领先”向“源头创新”延伸。这是一条从产业端倒逼科研端的路径——先有产业需求,后有科研布局;先有市场验证,后有基础投入。能否走通,取决于深圳能否在保持市场化优势的同时,建立起足以支撑长期原创的基础研究能力。
深港协同:制度边界的转化价值
如果说深圳的创新生态有一个区别于其他中国城市的独特变量,那就是毗邻香港。
香港的普通法体系、国际化的专业服务、自由流动的资本和信息,为深圳提供了一个特殊的制度接口。河套深港科技创新合作区是最典型的体现——在这个不大的区域内,深圳的产业能力与香港的国际规则实现对接:科研资金可以跨境拨付,设备可以免税进口,数据可以在合规前提下流动,研究人员可以自由往返。
这种协同的深层价值在于:深圳的市场化能力与香港的制度公信力相结合,形成了一个面向全球创新资源的"组合优势"。国际科研团队可以通过香港进入深圳的产业体系,深圳的企业可以通过香港对接国际资本市场和知识产权保护体系。这不是简单的资源叠加,而是两种不同制度禀赋的互补性结合。
香港五所世界百强高校在河套设立实验室,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而是这种互补模式的系统展开——深圳提供产业转化能力和市场规模,香港提供国际学术网络和制度保障,两者共同形成了一个跨境创新单元。

图为:外国游客在深圳大疆欢乐海岸旗舰店选购手持摄影设备。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城市文化:进取型创业土壤
深圳的创新还有一个深层的城市文化因素:这座城市具有强烈的进取型创业文化。
不同于北京、上海等拥有深厚城市底蕴和多元产业支撑的大都市,深圳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移民城市”——来到这里的人大多是主动离开原有环境、寻求机会的"闯入者"。他们没有现成的资源可以依赖,没有成熟的体系可以依靠,创新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生存方式。
这种城市气质形成了两个独特的创新机制。其一,是对失败的容忍度极高。正如一位在深圳创业多年的硬件工程师所言,这里没有人会因为研发失败而嘲笑你,走进华强北,短时间内就能重新配齐零部件、重启研发。其二,是对技术攻关的集体执念。深圳的企业家很少谈论“风口”或“模式”,更多谈论的是“良率”“功耗”“制程”这些具体的工程问题。这种务实的气质,让创新始终锚定在真实的技术改进和产品优化上。
一座城市的创新生态,最终不是由政策文件塑造的,而是由一代代选择留下的人塑造的。华为研发团队在通信领域数十年如一日的积累,比亚迪对电池和整车技术近乎偏执的追求,大疆“做最好的产品”的朴素信条——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了深圳创新生态最深层的基因。
当外部环境发生变化、全球产业链深度调整时,深圳的创新生态显示出一种区别于政策驱动型区域的韧性。这种韧性的来源,恰恰在于它从一开始就是市场选择的结果,而不是规划的结果。规划可以制造规模,但很难制造适应变化的能力——而这种能力,正是深圳创新生态最核心的优势。
从长远看,深圳仍需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当模仿和跟随的空间越来越小,当所有成熟技术路线都已走完,它能否在更基础的层面上持续产生原创性突破?补上基础研究的短板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能否培育出一种既能保持市场敏感度、又能包容长周期探索的创新文化。这既是深圳的挑战,也是中国创新体系整体升级的缩影。

本文摘选自世界创新大会创立十周年战略巨献,《全球创新治理思想体系》系列著作:《创新逻辑:全球创新治理与中国方案》。

文章来源:谢云龙,世界创新大会公众号,版权属于原作者,转载请注明文章作者及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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