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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主要创新城市中,广州的角色往往难以用一个简单的标签概括。它不像深圳那样以市场驱动的硬核科技著称,也不像北京那样拥有国家级的科研决策中心和顶尖高校集群,更不像上海那样以国际化金融和高端制造见长。但如果因此认为广州缺乏清晰的创新定位,就恰恰忽略了它最独特的价值——在中国创新体系中,广州承担着一种不可替代的制度性功能:将知识生产与产业应用连接起来的系统能力。
广州的独特性在于,它既不是单纯的知识生产中心,也不是纯粹的产业转化基地,而是二者之间的制度性连接器。这种定位的形成,根植于广州特有的资源禀赋:它拥有全国城市中位居前列的高校和科研资源储备,同时具备深厚的产业基础和完整的制造业体系。但这种资源叠加本身并不自动产生创新优势——真正让广州区别于其他城市的,是它在数十年间逐步建立起来的一整套推动知识流动、促进成果转化、组织产业应用的制度机制。
所谓科研与产业融合型创新生态,是指一个区域依托高水平科研资源、完整产业体系和制度化协同机制,推动知识创造、技术开发与产业应用形成持续互动的创新模式。其核心不在于科研资源与产业规模的简单叠加,而在于建立连接创新链不同环节的制度机制,使知识优势、技术能力和产业需求在动态循环中共同演进。
一、知识供给:科研资源向创新能力的系统转化
广州拥有全国城市中位居前列的科教资源储备。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暨南大学等一批本土名校在此深耕,广东省重要高校和重点学科资源也主要集中于此。此外,广州还坐拥人类细胞谱系、冷泉生态系统等一批国家级大科学装置,以及广州实验室等省实验室体系中的重要成员。这种科教资源的密集程度,使广州具备了从基础研究到应用开发的多层次知识供给能力。
但资源的密集并不自动转化为创新动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广州的高校和科研院所更像是一个“知识蓄水池”——论文产出可观,专利数量领先,但与本地产业的连接并不紧密。这一困境并非广州独有,而是中国创新体系中普遍存在的结构性矛盾:知识生产体系与产业应用体系分属两套运行逻辑,前者以学术评价为导向,后者以市场回报为尺度,二者之间缺乏制度化的转化通道。
广州近年来的探索,正是从破解这一矛盾入手。通过推行科技成果赋权改革、建立高校技术转移办公室、完善科研人员兼职创业制度,长期未充分流动的高校与科研院所技术成果,开始被激活为可流动、可定价、可交易的创新要素。从“知识蓄水池”到“创新供给源”,广州正在完成一场静水深流的制度性转变。
二、产业基础:知识转化的应用载体与验证场景
科研资源提供了创新供给,而完整的产业体系则提供了成果验证、技术放大和产业化应用的现实条件。广州拥有41个工业大类中的35个,在汽车制造、电子通信、生物医药、智能装备等领域形成了深厚的产业积淀。这种产业结构的完整性和多样性,使广州具备了承接不同学科背景、不同技术成熟度科研成果的转化能力。
广州产业体系的价值不在于规模最大,而在于其结构特征:既有传统制造业的深厚积累,又有新兴产业的快速生长;既有大型国有企业的稳定需求,又有大量市场化的中小科技企业。这种多元化产业生态,为不同类型的科研成果提供了差异化的验证和转化场景——一项技术可以在初创企业中找到应用机会,也可以在成熟的制造体系中完成工艺优化和规模化生产。
生物医药领域是这种转化能力的集中体现。广州国际生物岛汇聚了数百家生物医药企业,与周边中山大学附属医院群、广州实验室、以及各类CRO和CDMO平台形成紧密协作。一项基础研究发现,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临床验证资源、工艺开发团队和生产代工伙伴。这种“实验室—临床—工厂”的无缝衔接,使广州成为国内创新药和医疗器械成果转化效率最高的城市之一。2025年,广州在研创新药物数量位居全国前列,多个一类新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完整走过了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应用的创新链条。

三、融合机制:产学研协同的制度化探索
广州的实践经验表明,科研与产业的融合不能简单理解为“高校出成果、企业做产品”的线性接力。真正的融合,需要建立一种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人才共育的深度协作机制。
广州在这方面的探索已形成若干可辨识的制度创新。支持龙头企业与高校共建“创新联合体”,使企业的研发需求直接嵌入高校的研究生培养和课题设置,科研人员从一开始就面对真实的产业问题,而不是在成果完成后才寻找应用场景。推广“揭榜挂帅”机制,面向全球征集技术解决方案,使科研竞争回归问题导向而非身份导向。设立规模庞大的科技成果产业化引导基金,以市场化方式投资早期硬科技项目,填补了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转化之间最困难的“死亡之谷”。
这些机制的共同特征在于:让产业界的需求成为科研的“出题人”,让科研界的成果成为产业的“弹药库”,两者不再是上下游的线性关系,而是一种相互嵌入的共生关系。当一个科研项目在立项之初就与产业需求对接,当一个企业的技术难题能够通过联合实验室获得持续攻关,科研与产业之间的转化效率因此得到显著提升,知识流动的节奏发生了质的变化。
四、制度创新:成果转化的动力机制
打通科研与产业的通道,从根本上说是一项制度工程。广州的改革逻辑在于:把长期沉淀在实验室的知识资本激活为可流动、可定价、可交易的创新要素,让市场来配置这些要素,让产业来检验这些要素的价值。
这一过程中最具突破性的变化发生在成果确权和转化激励环节。通过地方立法和专项政策,广州在高校院所科技成果赋权改革方面率先探索,使科研团队能够以专利权入股、技术许可、作价投资等多种方式参与成果转化,并在收益分配中获得较高比例。这项改革的实质,是承认知识创造者在创新链条中的核心地位——当科研人员能够从成果转化中获得合理回报时,实验室的成果才真正有了进入市场的内在动力。
更深层的制度设计在于人才流动的便利化。广州推动高校科研人员与产业界之间的双向流动——教授可以在企业担任技术顾问,企业工程师可以进入高校参与教学和研究。这种“旋转门”机制使知识不仅通过论文和专利流动,更通过人的流动实现更高效的传递。当一个科研人员同时理解学术语言和产业语言时,他本身就构成了一个连接两个体系的微型通道。广州在科技成果转化收益分配、科研人员兼职创业等方面的政策突破,为全国提供了可参照的制度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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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湾区协同:区域创新网络中的功能嵌入
广州创新模式的深层价值,还体现在其在粤港澳大湾区创新网络中的功能定位。依托综合性的科研体系、产业基础和区域枢纽能力,广州承担着连接基础研究、技术开发、产业应用和市场拓展的重要作用。
在大湾区创新体系中,广州的角色是独特的。香港连接国际规则与全球科研资源,深圳主导硬核技术创新与产业转化,珠三角城市群承担大规模制造与供应链配套。广州处于这个网络的中间地带——它既承接港澳及国际高端科研资源的落地转化,又向珠三角制造业腹地输出技术成果和人才资源。一个典型的创新链路是:香港高校的基础研究进入广州完成中试验证,再经由广州输送到东莞、佛山的制造基地实现规模化生产。广州在其中扮演的,正是创新链条中从知识到技术、从技术到产品的“中间段”连接者。
广州对粤港澳大湾区最大的贡献,不在于某一项指标的领先,而在于为整个区域提供了一个制度化的创新基础设施。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在广州找到对应的功能载体——科研在高校和大科学装置中完成,中试在专业平台上进行,规模化生产在产业园区落地,市场验证在庞大消费市场中展开。这种全链条的承载能力,使广州成为大湾区创新网络中最具稳定性的制度连接器,它的价值在于使整个区域的知识流动获得了持续运转的基础条件。
广州的发展实践表明,科研与产业的融合不是靠一次性的政策推动完成的,而是需要持续的制度供给。这座城市用数十年积累的科教家底,加上持续迭代的制度设计,逐步摸索出一套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完整转化链条。它不是依靠单项优势驱动的创新模式,而是以制度建设支撑科研与产业长期互动的发展路径。在一个依赖持续创新驱动的时代,这种将知识转化为产业能力的制度化能力,或许比任何单一的技术突破都更具长远价值。

本文摘选自世界创新大会创立十周年战略巨献,《全球创新治理思想体系》系列著作:《创新逻辑:全球创新治理与中国方案》。

文章来源:谢云龙,世界创新大会公众号,版权属于原作者,转载请注明文章作者及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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