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

2026年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公布。文件围绕科技创新、产业融合、发展方式、体制机制和人才工作作出系统部署，强调加快形成同新质生产力更相适应的生产关系，为推动高质量发展提供了相互衔接的政策安排。

理解这份文件，关键在于回答一个问题：科技进步通过什么机制，才能转化为持续的生产率提升和高质量发展？

这一问题，也是即将于2026年10月31日至11月2日在广州举行的第十届世界创新大会（WIC2026年会）·广州峰会所关注的重要命题。本届广州峰会以“新质生产力驱动增长”为主题，将围绕科技创新、产业变革、经济增长与全球创新合作展开交流，探讨科技创新如何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以及如何通过产业创新与制度变革培育持续增长的新动能。

从创新战略与治理的角度看，《意见》的深层逻辑，是贯通科技创造、产业应用、市场检验与制度调整，使创新由局部突破走向系统能力。技术打开发展空间，产业把技术转化为产品和服务，制度则影响人才、资本、数据与知识能否有效结合。

因此，发展新质生产力，既需要突破技术瓶颈，也需要打通创新运行中的制度堵点。衡量成效，应看创新是否真正改变了生产方式、提高了资源配置效率，并形成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发展能力。

一、把握“质”的跃升：以生产率检验创新成效

《意见》以全要素生产率大幅提升为核心标志。这为理解新质生产力提供了重要尺度：发展成效不能仅由投资规模、设备数量或产业名称判断，更要看各类生产要素及其组合效率是否发生实质变化。

增加投入可以扩大产出，但投入扩张并不必然带来效率提升。如果资源进入低效项目，或者先进设备缺少人才、流程与组织支撑，新增投入仍可能延续原有增长方式。技术进步只有与资源配置、管理方式和劳动者能力的改善相结合，才能充分释放价值。

这一尺度也有助于理解文件提出的“质态和业态”的关系。业态描述经济活动的组织形式，质态关注生产力的质量与效率。新业态可能承载先进生产力，传统产业也可以通过技术和组织变革实现跃升。产业名称的新旧，不能替代对生产力水平的实际判断。

例如，制造企业引入设备故障预警系统，价值在于能否减少非计划停机、优化维护安排、提高产品质量。如果只是增加传感器和展示屏，而数据没有进入生产决策，流程也没有相应调整，技术投入便尚未充分转化为生产能力。

《意见》统筹部署传统产业改造、新兴产业培育与未来产业布局，正体现了这一逻辑。传统产业拥有生产体系、工程经验、供应链与应用需求，是新技术进入实体经济的重要载体；新兴产业拓展增长空间；未来产业为长期发展储备可能。三者应形成相互支撑的关系。

绿色转型同样属于生产方式的变革。降低资源消耗与环境成本，提高能源和材料利用效率，既能改善生态绩效，也能增强长期竞争力。但这种价值需要进入技术选择、成本核算和市场评价，才能形成持续的转型动力。

对地方和企业而言，判断发展方向，需要把投入与效果联系起来。项目数量、投资规模和建设进度可以反映工作开展情况，却不能完整说明创新质量。生产效率、产品性能、资源消耗和持续经营能力，才是检验转型成效的重要依据。

科技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驱动力。推动前沿技术突破与产业应用深度融合，是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培育经济增长新动能的重要路径。

二、贯通创新链条：让科技成果接受应用检验

科技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引领力量，但科学发现、技术突破和产业成功之间，存在多个需要跨越的环节。《意见》部署概念验证、中试验证、应用场景开放和科技项目全过程评价，着力解决的正是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的问题。

实验室中的可行性，需要经过工程化、可靠性、成本和规模化验证。技术能够运行，还要回答用户是否需要、企业能否生产、市场能否接受，以及长期使用是否具有经济性。任何一个环节脱节，都可能使成果停留在技术展示阶段。

创新治理应同时关注研发能力与应用能力。对具有明确应用目标的项目，研发与转化任务应尽早衔接，使用户需求、生产条件和验证安排进入项目设计。应用反馈也应能够反向推动技术改进，形成持续迭代。

中试平台的作用，不仅是提供设备和场地，更在于帮助研发主体发现规模化生产中的问题，积累工艺、质量与成本数据。平台建设需要与产业需求相连接，重视专业服务能力和实际使用效果，避免重建设、轻运行。

应用场景开放则为新技术提供真实检验条件。但场景开放应有明确的需求、责任和评价安排，使技术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获得试用机会，并依据反馈改进。有效的应用示范，需要能够形成可复制的经验，而非停留在一次性展示。

这里必须区分不同研究活动的规律。原创性基础研究具有较强不确定性，不能用短期订单和商业回报统一评价；应用研究与产业化项目，则应更加重视性能、成本和使用效果。分类评价，才能同时保护自由探索与强化应用责任。

企业的创新主体地位，应体现在需求识别、研发投入、技术组织和成果应用的实际能力中。企业接近市场，能够发现问题并组织资源，也需要稳定的投入和合作网络。《意见》提出企业研发准备金制度、用户考核评价成果等安排，有助于强化长期研发与应用反馈，具体执行仍需配套规则进一步明确。

大企业与中小企业之间应形成互补。前者具备平台、供应链和工程化能力，后者往往更灵活、更接近细分需求。开放供应链、完善成果许可与合作安排，可以使更多中小企业参与产业化，扩大创新成果进入市场的渠道。

人工智能的价值也应沿着这一逻辑检验。部署模型只是起点，数据质量、业务流程、人员能力和责任安排共同决定应用成效。“人工智能+”需要进入真实生产环节，使技术投入转化为质量改善、效率提高和服务能力增强。

三、改革生产关系：让制度适应创新规律

《意见》的重要着力点，是把生产力发展与生产关系调整联系起来。新技术改变创造价值的方式，也会改变资源使用、收益分配和责任承担的关系。制度不能及时回应，技术潜力就可能被组织壁垒与激励失衡所消耗。

成果转化中的资产管理、收益分配和人员流动，数据利用中的授权、权益与安全，长期研发中的融资和风险承担，都涉及具体制度安排。许多合作难以推进，原因在于各方缺少可以遵循、能够兑现的规则。

改革的关键，是使权利、责任与激励相互匹配。成果由谁决定使用，贡献如何确认，收益怎样分配，失败如何评价，都应尽可能明确。规则清晰，参与者才能形成合理预期，并作出长期投入。

数据要素尤其需要兼顾流通与保护。数据只有在适当使用中才能创造价值，但使用必须有合法依据、合理边界和安全保障。明确相关权益，降低合规使用成本，促进可信共享，有助于把数据资源转化为生产和服务能力。

金融支持则需要适应创新的周期与风险。早期研发、工程验证和市场拓展具有不同特点，所需资金工具也不相同。耐心资本应建立在专业判断、分阶段投入和风险分担基础上，允许项目在合理周期内接受符合其发展阶段的检验。

容纳创新的不确定性，也需要区分正常探索失败与失职失责。合理的风险承担机制可以鼓励探索，明确的决策程序和监督安排则能防止资源滥用。两者结合，才能使长期投入既有空间，也有约束。

人才制度同样需要回应实际贡献。文件提出推动科研人员考核评价激励与报项目、发论文、评奖励等适度脱钩，有助于减少指标对创新行为的扭曲。原创研究、工程攻关、成果转化和技能创新，应获得相适应的评价，使人才愿意投入重要而又需要长期积累的工作。

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决定这些改革能否形成合力。政府需要支持基础研究、公共平台和必要基础设施，维护公平竞争并提供稳定规则；企业需要承担经营责任，依据需求和技术判断进行投入。公共支持应着力解决市场难以独立解决的问题，同时保留市场对产品、成本与效率的检验作用。

监管也应适应技术变化。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领域需要清晰的风险边界、监测机制与应急安排。可预期、与风险相匹配的监管，有助于降低制度不确定性，使企业在明确责任的条件下探索创新。发展与安全的统筹，应落实为具体规则和治理能力。

第十届世界创新大会·广州峰会将以“新质生产力驱动增长”为主题，聚焦科技创新、产业变革与全球创新合作，探讨科技进步转化为经济增长新动能的实现路径。

四、因地制宜与开放合作：形成协同发展的创新格局

新质生产力依赖人才、产业、市场、基础设施和制度条件，不同地区的优势与约束并不相同。因地制宜，意味着从真实能力和实际需求出发确定路径，并通过合作补齐短板。

具备科研优势的地区，可以加强原创研究与成果转化；具有制造基础的地区，可以通过工程创新、数字化和绿色改造提升产业能力；具有农业、能源或服务业优势的地区，也可以围绕自身需求形成新的发展方式。路径可以不同，效率提升与价值创造的要求应当一致。

如果各地同时追逐少数热门产业，重复建设平台、争抢同类项目，资源就可能偏离实际需求。《意见》对一哄而上、盲目投资和泡沫化作出明确约束，具有重要治理意义。地方竞争应更多体现为公共服务、人才环境和合作能力的改善。

未来产业更需要审慎而持续的布局。多元技术路线意味着存在不确定性，投入应与技术验证、市场探索和风险评估相衔接。为探索保留空间，同时依据阶段性进展调整资源，才能减少盲目扩张，提高长期投入的有效性。

区域协同可以扩大各地的发展空间。一个地区未必需要拥有完整产业链，却可以在关键材料、核心部件、工程验证或专业服务等环节形成优势。按照产业链需求开展跨区域合作，有助于减少重复投入，提高专业分工效率。

自主能力与开放合作也应共同推进。自主能力使合作具有更强基础，开放合作则提供知识交流、技术检验和共同创新的机会。《意见》提出在全球配置先进生产要素、主动构建全球创新合作网络，体现了国内能力建设与国际资源协同的联系。

高质量开放应包括联合研究、人才交流、标准合作和国际应用。参与国际大科学计划、开展共同验证、推动规则协调，有助于提升我国组织复杂创新活动的能力，也为解决全球性问题提供合作空间。

世界创新大会（WIC）等国际交流平台，可以在连接科学界、产业界、政府与国际组织方面发挥作用。平台的价值应通过具体合作体现：让交流形成共同研究与产业对接，让项目形成能力提升与持续成果，为开放创新提供实际支持。

结语

《意见》为发展新质生产力提供了系统部署，其实施成效取决于科技、产业、市场和制度能否形成合力。

新质生产力的形成，需要以原创创新开拓可能，以产业应用实现价值，以制度改革释放活力，以开放合作扩大空间。最终检验，是创新能否持续提高资源配置效率，增强实体经济能力，并转化为更加广泛的发展福祉。

从全球视野看，科技进步如何转化为生产率增长，是各国共同面对的重要发展命题。人工智能等前沿技术正在拓展生产力发展的可能性，但技术潜力不会自动转化为经济增长。创新能力、产业基础、制度环境与国际合作，共同影响这一转化过程。

即将举行的第十届世界创新大会·广州峰会，将以“新质生产力驱动增长”为主题，旨在围绕这一重要命题，汇聚全球科学界、产业界、政府及国际组织等各方的智慧与实践，促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探索创新驱动经济增长的新路径。

新质生产力的发展，最终不仅要体现在技术突破和新兴产业的成长上，更要体现在生产效率的持续提高、经济发展质量的不断改善，以及创新成果转化为社会进步的实际能力之中。

主要参考资料：

1.《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新华社，2026年10月9日。

2.习近平：《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求是》2024年第11期。

3.《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2024年7月。

作者谢云龙，系全球创新战略与治理学者，世界创新大会（WIC）创始人、秘书长。主要开展中国与全球创新战略、创新政策、创新治理及创新发展模式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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