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港澳大湾区加快集聚科技创新与先进制造资源，推动创新链、产业链深度融合，为广东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创新高地提供重要支撑。

2025年，中国全社会研发经费达到39,288.2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80%。按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国际比较口径，这一比重首次超过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平均水平，后者2024年为2.72%。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全球创新指数中，中国于2025年首次进入前十，2026年继续位列第10。

这些数据标志着中国科技创新在全球格局中的位置发生了显著变化。更深刻的变化正在产业和市场中发生。在一些领域，科研成果可以较快找到工程验证条件，企业能够依托广泛的产业配套把技术方案变成产品，大规模应用又为改进技术、开辟新的研究方向提供了机会。中国科技创新的成就，已经从研发投入和人才规模的增长，延伸到研发、制造与市场相互促进所形成的创新能力。

这正是理解中国科技创新下一阶段发展的起点。本文所说的系统效能，是指一个创新体系能够持续产生原创知识，把知识转化为新的技术和产业能力，再从应用与合作中获得新的问题和经验。中国已经在一些领域展现出这种能力。接下来的战略命题，是怎样让研发规模、产业纵深和市场容量在更多领域相互作用，推动原创成果不断涌现、产业不断升级，并为全球创新提供更多技术、经验和合作机会。

大市场正在成为技术成长的场所

大规模研发投入扩大了中国可以同时探索的技术领域，也为人才积累和长期攻关提供了条件。中国的突出优势，在于研发规模的扩大与制造能力、市场需求的增长相伴发生。一项新技术进入产业之后，材料、装备、软件、零部件和整机企业都有可能参与改进。随着这些企业在解决实际问题的过程中形成分工，单个企业积累的经验就有机会转化为更广泛的产业能力。

2025年，按研发活动执行主体计算，企业研发经费占中国全社会研发经费的77.4%。企业承担了中国研发活动的大部分工作。理解这一数字的意义，可以从企业所处的位置入手。企业同时接触技术、生产和用户，能够较早看到某项技术在不同工况下的表现，也能够发现实验室指标与实际使用之间的差距。这些信息如果及时回到研发环节，企业的生产和市场经验就能帮助研究团队改进技术，甚至重新界定值得解决的问题。

动力电池产业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2025年，磷酸铁锂电池占全球电动汽车所用电池的比例超过55%，应用主要集中在中国，也在其他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加快扩大。这一技术路线的成长，可以从材料、电芯、整车与使用场景的相互作用来理解。材料性能的改善为电芯设计提供了新的选择，整车对安全、成本和续航的要求又会反馈到电池研发。技术进入大规模应用后，还要在不同气候、道路和使用条件下接受检验。每一轮应用积累的经验，都可以为下一轮产品改进提供依据。

大市场的战略价值，在于它能为技术提供广泛的应用场景，并把应用规模转化为学习速度。 在一个需求多样、产业配套广泛的市场里，技术有机会在不同场景中接受检验，企业也有条件沿着不同路线展开探索。研发成果进入市场以后，仍能通过生产和使用获得新的知识，这就为持续创新提供了动力。

规模也会放大重复建设的代价。如果企业长期集中在相近产品和同一条技术路线，市场竞争就可能更多体现为产量和价格的竞争。判断一个产业是否形成持久优势，要看企业能否在现有路线遇到瓶颈时提出新方案，能否将积累的工程经验迁移到其他领域。动力电池的启示正在这里。中国具备让一些技术在大规模应用中持续成长的条件，也有机会把这种学习能力拓展到更多产业。

2026年10月31日-11月2日，第十届世界创新大会（WIC2026年会）广州峰会成功举办。

制造纵深为原创创新打开空间

中国在一些产业中已经形成较强的工程验证和规模化生产能力。这些成就的长远意义，在于它们为中国向创新前沿迈进提供了新的起点。随着企业在全球产业竞争中承担更多研发和工程任务，中国科研人员能够接触更多由生产、使用和市场变化提出的问题，也能够利用更丰富的数据和试验条件，研究现有技术为什么会遇到瓶颈。

一项技术进入大规模生产之后，实验室里不易察觉的问题往往会显现出来。材料在复杂工况下的性能如何变化，设备长期运行后为什么出现精度波动，某项工艺为什么在放大后难以保持稳定，这些问题首先出现在工程现场，其中一些也可能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科学问题。能否从大量具体问题中识别出值得深入研究的现象，决定了工程积累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支持原创探索。

科学发现也会反过来改变产业所面对的问题。一项新原理可能使过去难以兼顾的性能、成本和可靠性获得新的解决路径，也可能使原有的产品设计和产业分工发生变化。当科学发现能够打开产业空间，产业实践又能够提出新的科学问题，制造优势就有机会成长为原创优势。 中国所拥有的产业纵深，使这种双向联系有可能在不同领域同时发生。

2025年，中国基础研究经费达到2,834.6亿元，占研发经费的7.21%，按国家统计局解读，总量居世界第二位。这说明中国已经拥有支撑更多原创探索的资源基础。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企业创新发展联合基金围绕关键技术领域的核心科学问题组织合作，也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让产业实践中的问题有机会进入基础研究议程。与此同时，许多科学发现的用途要经过多年才显现。一个有活力的创新体系，既能从现实难题中发现新的研究方向，也能让自由探索为产业开启尚未预见的可能性。

中国科技创新的进一步跃升，将越来越多地体现在提出新问题和开辟新路线的能力上。在熟悉的产业领域，中国有机会凭借工程经验和应用条件发现下一代技术所面对的问题。在新兴领域，长期积累的科学知识也有机会与既有制造能力结合，形成新的产品和产业。这个过程一旦能够持续发生，中国的制造纵深就会成为原创创新可以不断利用的资源。

局部突破能够带动更广泛的产业升级

衡量科技创新的成就，既要看重要成果在哪里出现，也要看成果后来到了哪里。一项技术在一家企业实现应用，可以改善这家企业的产品和竞争力。当供应商能够掌握相关工艺、用户能够在实际生产中采用这项技术、其他行业能够借鉴其中的方法时，这项创新的价值就会超出最初的应用场景。局部突破扩散的过程，也是一个产业的整体能力得到提升的过程。

中国产业体系的纵深，为这种扩散提供了广泛的连接。精密制造、自动检测和工程软件可以服务多个行业，围绕一种产品形成的工艺经验，也可能经过调整解决另一种产品的生产难题。龙头企业提出更高的性能和质量要求，供应商在共同改进中积累能力，随后可以将这些能力用于服务更多客户。技术在这一过程中会与新的材料、装备和使用需求结合，产生最初的研发团队未必预见到的用途。

中国市场内部的差异，进一步扩大了这种学习的空间。同一种技术进入不同地区、行业和企业，会遇到各不相同的成本、可靠性和服务要求。一项适合大型企业的方案，进入中小企业时，可能需要降低部署成本、简化操作方式。一个在城市中表现良好的产品，进入其他环境时，可能需要重新考虑维护和使用条件。每一次调整都可能扩大技术的适用范围，也会为下一轮创新提出新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科技创新对高质量发展的贡献，既体现在领先企业开辟了新的增长空间，也体现在更多企业能够借助先进技术改进生产方式。少数企业率先取得突破，能够改变产业竞争的起点。只有当相关能力进入更广泛的供应链、企业和应用场景，创新才会进一步体现为生产效率、产品质量和服务能力的普遍提升。中国庞大的市场和多层次的产业体系，使一处突破有可能在更多地方被吸收、改进和重新使用。这是规模优势转化为系统效能的重要表现。

谢云龙著作《创新逻辑：全球创新治理与中国方案》，围绕全球科技创新的发展逻辑、创新治理与中国创新发展路径展开系统研究。

在开放合作中扩大中国创新的贡献

中国科技创新的成长，是在同世界的交流与合作中发生的。科学知识、人才、资本、制造能力和应用市场分布在世界各地。中国的研发和产业能力不断增强，也为参与全球创新提供了更多方式。企业可以把经过国内市场检验的技术带到其他国家，并从不同用户的需求和标准中发现新的改进方向。科研机构可以与海外团队共同提出问题、组织研究，把各自掌握的方法、数据和实验条件结合起来。

粤港澳大湾区为观察这种能力提供了一个具体窗口。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将深圳—香港—广州创新集群列为2026年全球首位。这个排名反映的是国际专利申请、科学论文发表和风险投资交易等创新活动的集聚。集聚本身是一项成就，它意味着多类创新活动已经在同一区域达到较高密度。大湾区更长远的价值，在于不同城市的科研力量、制造能力、应用场景和国际联系可以形成互补，使一项研究有机会在区域内找到工程伙伴、验证条件和潜在用户，也有机会通过国际网络获得新的知识与市场反馈。

这种互补能走多远，取决于跨城市、跨机构的合作能否持续。一个科研团队与企业合作完成一次验证，是一个具体成果。如果双方能够把积累的数据、工程方法和合作经验用于后续项目，一次合作就可能发展为更稳定的创新联系。对于分布在不同城市和不同制度环境中的机构而言，这样的联系越多，区域的创新能力就越有机会超越各个城市的单独表现。大湾区的意义，也正在于为中国观察如何在更大范围内组织科研、产业和国际合作，提供了一个现实场景。

我在《创新逻辑：全球创新治理与中国方案》中讨论过，技术竞争的背后，还有知识组织、规则制定和治理能力的竞争。中国创新实力的增强，使我们有条件在更多领域与世界共同提出问题、开展验证、参与标准制定。中国为全球创新提供的价值，也可以从技术成果延伸到规模化应用的经验，以及在不同产业、不同使用条件下积累的知识。其他国家和地区在这些成果的基础上继续改进，也会为中国带来新的需求和研究方向。开放合作由此成为持续创新的一部分。

从规模优势走向系统效能，中国科技创新已经展现出一项重要变化。在一些领域，科研能够为产业开辟新的技术方向，制造实践能够为研究提出新的问题，大规模应用能够让技术不断得到检验和改进。下一阶段的战略意义，在于把这种已经显现的能力拓展到更多领域，使原创成果、产业升级和国际合作相互促进。中国的研发规模、产业纵深和市场容量，也将在这个过程中为全球创新提供更多可以共同开发和利用的机会。

衡量一个创新体系的能力，既要看它能否产生重要成果，也要看它能否让一次发现成为下一次创新的起点。

数据与研究来源

1.国家统计局、科学技术部、财政部，《2025年全国科技经费投入统计公报》及国家统计局同期解读，2026年10月。

2.世界知识产权组织，《2026年全球创新指数报告》及全球创新集群排名。

3.国际能源署，《2026年全球电动汽车展望》电动汽车电池章节。

4.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2026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企业创新发展联合基金项目指南（第三批）》。

5.谢云龙，《创新逻辑：全球创新治理与中国方案》。

作者谢云龙，系全球创新战略与治理学者、世界创新大会（WIC）创始人、执行主席兼秘书长，主要从事中国与全球创新战略、创新政策、创新治理及创新发展模式研究。

文章来源：世界创新大会，版权属于原作者，转载请注明文章作者及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