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8日至19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从2001年的上海、2014年的北京，到今年的深圳，这是中国第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也是时隔12年再次主办这一会议。今年会议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聚焦开放、创新、合作三项优先领域。站在深圳这一改革开放前沿观察亚太，一个问题格外值得关注：一项技术在一个经济体取得突破后，怎样让更多经济体的企业用得上、改得动，并参与下一轮创新？

一项技术可以随着贸易和投资进入新的市场，技术带来的收益则要在使用中逐步形成。企业要找到适合自身条件的用途，劳动者要掌握新的技能，开发者也要根据新的需求调整方案。共同繁荣有一个具体的含义，就是更多地方能够在采用技术的过程中，积累改进技术和创造新价值的能力。

技术进入市场之后，创新仍在继续

同一项技术进入不同经济体，往往要适应不同的产业条件、语言和市场需求。一套在大型工厂运行良好的智能质检系统，到了多品种、小批量的车间，可能要重新界定什么样的缺陷会影响产品性能。一套成熟的物流预测工具，到了订单记录不完整、配送条件差异较大的市场，也需要调整所依据的数据和业务流程。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当地企业、劳动者和技术开发者共同参与。

我在《创新逻辑：全球创新治理与中国方案》中关注的一个问题是，分布在不同机构和地区的知识，怎样通过合作形成更大的创新能力。在生产一线，设备怎样运行、哪道工序容易出错、用户看重哪些性能，往往只有长期处理这些问题的人最清楚。当地企业如果从项目开始就参与界定问题，开发者就能更早了解哪些功能值得投入、哪些环节需要调整。采用技术的一方也能把自身经验转化为影响研发方向的知识。

开放扩大了技术能够到达的范围，合作使不同地方的使用经验能够回到研发环节。亚太各经济体的发展条件不同，这种差异也意味着更丰富的应用需求和改进机会。一家小型工厂为了适应频繁换产而提出的改进要求，可能帮助技术团队开发出部署更灵活、维护成本更低的方案。这样的改进既能解决当地企业的问题，也能服务其他面临类似条件的企业。技术扩散由此成为继续创新的过程。

从中小企业的一个实际问题做起

据APEC中小企业工作组资料，中小微企业占APEC区域企业总数的97%以上，承担了私营部门的大部分就业。技术进步能否惠及更多企业和劳动者，很大程度上要看这些企业能否把新技术用到日常经营中。一家零部件企业决定是否采用人工智能，首先关心的往往是能否减少漏检、缩短复核时间，以及设备、培训和维护的成本能否承受。

以机器视觉质检为例，企业可以先在一条产线上试用，记录漏检率、误判率和每班复核时间，再与原有流程比较。质检人员应当参与确定缺陷类别，因为他们知道哪些外观差异会影响产品性能，哪些情况需要人工复核。如果系统上线后，每次换产都需要大量重新标注，或者误判增加了人工复核，即使试验中的识别准确率有所提高，企业也要重新判断整体收益。对中小企业而言，一项技术能否持续使用，要看它在日常生产中能节省多少时间、减少多少损耗，以及企业能否承担长期维护。

如果不同经济体的企业围绕相近的问题分别试验，就可以比较同一种方案在不同设备、产品和工况下的表现。有的企业可能发现，只要改善光照和取样方式，就能减少误判。有的企业则需要调整缺陷分类，保留人工复核。把适用条件、调整方法和投入成本一同记录下来，后来者就能据此判断自己的生产线适不适合试用，也能更准确地向技术团队提出要求。中小企业参与创新，可以从提出自己的问题、参与验证解决方案开始。

APEC在2025年通过的《人工智能倡议（2026—2030年）》已将交流行业应用经验、支持中小微企业和初创企业、提升劳动者技能纳入合作方向。沿着这一方向，各经济体可以从制造质检、库存管理等场景开展小规模合作，把企业试验与人员培训结合起来。一线员工参与试验，既能学会使用工具，也能判断系统何时需要人工复核、发现新问题时怎样反馈。企业由此积累的能力，可以用于下一次工艺和产品改进，劳动者也有机会在技术应用中拓展自身技能。

从跨境数据验证看联合创新的规则基础

2025年11月，深圳—新加坡跨境数据验证平台上线试运行。首阶段，百行征信与益博睿新加坡征信公司开展企业主个人信用报告的双向跨境验证。两地机构面对的是同一个业务问题：接收方怎样核验资料，同时让用户自主决定是否提供资料、授权何种用途？试点将资料提供与真实性核验分开。用户自主向接收方提供资料并作出授权，平台提供真实性核验服务。

深新试点处理的是信用资料的真实性。人工智能联合试验检验的是技术在不同场景中的表现。两类合作都需要把各方要解决的问题、可以使用的资料以及验证结果的用途说清楚。深新试点值得借鉴之处，就在于各方把这些约定落实到了实际操作中，让使用者和机构知道各自可以做什么、应当承担什么责任。

以质检为例，两地企业在开始合作时，可以先约定要减少哪类漏检、以怎样的生产条件作为比较基准，再商定哪些数据可以使用、由谁授权。涉及商业秘密的生产数据，可以依照各自适用的规则在本地处理。合作伙伴可以交流测试方法、汇总结果和实施经验。共同改进形成的方案，也应事先约定各方如何使用。这样的安排有助于企业在保护自身权益的同时开展试验，让不同场景下的结果可以相互参照。

联合验证的成果，还可以通过行业协会、职业培训机构和企业服务平台惠及更多中小企业。一份可供同行参考的试验记录，应当写清什么条件下有效、哪些环节需要人工参与、部署和维护需要多少投入。这样的记录可以进入培训和企业服务，使后来者少花时间重复试错。参与试验的企业积累了改进能力，更多同行也由此获得了进入技术合作的机会。

让深圳的应用场景成为亚太共同创新的起点

深圳和粤港澳大湾区拥有电子信息、装备制造等产业基础，可以为亚太伙伴提供工程验证、供应链配套和实际应用条件。其他经济体的企业也能带来本地行业知识、应用需求和市场经验。一项方案可以在湾区找到工程伙伴，也可以在伙伴经济体的真实场景中继续检验和改进。深圳与新加坡的联合创新征集已将两地企业共同参与作为项目条件，为企业开展联合研发和成果商业化提供了现有渠道。

这种合作对双方都有价值。湾区的工程团队可以帮助伙伴缩短从技术设想到样机和应用验证的距离。伙伴企业则熟悉当地设备、业务流程和用户需求，能够帮助工程团队发现原有设计在哪些条件下需要调整。双方从项目开始就共同提出问题，在各自场景中检验同一方案，再把结果用于研发，合作就能随技术迭代持续下去。

图为第十届世界创新大会（WIC2026年会）广州峰会在广州举办。

国际交流平台可以帮助提出问题的企业找到合适的科研和工程伙伴。第十届世界创新大会广州峰会发布了《WIC2026大湾区倡议》，倡导加强湾区与全球创新资源的连接。面向亚太，这类平台可以推动企业、高校和专业机构围绕具体需求建立联系，为后续联合研发和应用验证创造机会。

深圳会议之后，亚太创新合作可以在更多这样的项目中延续。一家中小企业能把新技术用于自己的生产流程，一名劳动者能凭借新技能参与技术改进，一个地方的试验经验能帮助另一个地方解决实际问题，都是区域合作带来的具体收益。当更多企业和劳动者能够参与提出问题、验证方案和创造新价值，创新的收益就能在亚太更广泛地积累，共同繁荣也就有了更坚实的基础。

作者谢云龙，系全球创新战略与治理学者,世界创新大会（WIC）创始人、执行主席兼秘书长。主要从事中国与全球创新战略、创新政策、创新治理及创新发展模式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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